第一次去美國巡迴的時候,很清楚地認識到什麼叫做強龍不壓地頭蛇。平常砍廠商跟切菜一樣的劇團經理,在美國碰上無賴的演出商,真的是啞巴吃黃蓮。那次出發前的演出合約訂得超級細,主管還特地約對方吃飯,一條一條合約re過。例如移動日的大巴士,要兩台(一台演員,一台技術),大巴需有行李空間、每排四座,車齡5年內,無菸味,有空調等等。演出商當場都跟你說好,移動日前一天他就是雙手一攤,跟你說沒辦法。隔天來了一台大巴,三台小車,主管摸摸鼻子重新分配車位。在快樂的七月天,我跟的大巴車,車上塞滿全團50多人的行李,及技術人員和部分演員。因為車輛負載過重,從舊金山出發後2小時,車上空調後半段故障,出發後4小時,全車空調故障,第6個小時水箱過熱,爆開了!接下來如同美國西部電影的情節,大巴司機埋在車屁股裡面,在旁跟著一無是處的行政,不停探查過熱的水箱,以及對路過的大巴比「讚」(真的有大巴因此停車!)

後來問題還是有解決,主管當然只能扛這黑鍋。但人出門在外,也無法隨時掏出合約來掐人,大家也心知肚明,局勢一僵,接下來巡迴反而更辛苦。那時看著焦頭爛額的主管,對比他以往在台灣的輕鬆寫意,才真的理解到「接地氣」很重要。

隔天進到巡迴站的劇場內。大夥照表操課,有一些小狀況,但看著劇團的技術總監跟館方的老外巴拉巴拉地溝通完也就沒事。第二天,技術總監把特別叮嚀我們多帶的演出T恤給了館方的朋友,也意外換到對方工會的T恤,雙方穿著彼此的T恤,工作意外地順暢。臨時要調桌子,ok,想拜拜,原則上不行,但某個地方短時間還可以。採買工具,不用麻煩,直接借你!我才發現,技術前輩彙整資源的能力之強。讓他不只有從台灣裝車帶來的資源可用,還能加上當地的資源,巡演期間出現的臨時狀況才有可能找到簡單的解法。

這原則放在後台管理一樣適用。進到劇院後台,把準備的東西set好其實只是多爭取彙整當地資源的時間:讓你去交朋友。但巡迴期間交朋友並不需要個性活潑外向,即使像我這類短視近利,只做表面工夫的人也可以勝任。一方面每站巡演時間短,你可以盡可能展現良善的一面。避免時間一長,自己暴露性格惡劣的破綻。二方面,他們提供的資訊量及精準度往往超出你在台灣辦公室用google或百度搜尋的量。想通之後我反而很喜歡用這種方法搜集資訊,可以少做很多書面資料。

哪些朋友你會需要呢?

一,接待方的執行人員

海外巡迴通常有一個邀請方的單位,我對邀請方的頭通常都沒什麼興趣。但通常會先跟底下接待,執行的人會打好關係。因為出問題時,真正能幫你解決的是他們,不是他們的頭。對方的頭如果人不錯,底下人反映狀況他自然會處理,若人不行,你找他談,他很容易會把事情拉高到另一個層次,比如例句:「事情不能這樣講,當初你們經理說....我也.....,所以現在這個狀況我也無法...。」有時我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老闆跟對方的老闆有什麼人倫糾葛,所以不論幫自己老闆講話,或保持中立,賭注都太大了,所以後來都放給老闆們自己去解決。

接待方的執行人員有兩種分類:有羞恥心的,沒羞恥心的。無論是哪一種,出包的時候都不需要跟對方吵。有羞恥心的出包會趕快彌補,沒羞恥心的你破口大罵他也是兩手一攤。再者,「吵」的策略可能短期有效,但若因此把團隊跟邀請方變成對立關係,對團沒有好處,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的,做行政哪有不出包的。這次他出包,難保下次不是換你。即使你都沒問題,也無法保證團都沒問題。但對方出包是很好營造團隊氣氛的時機,可善用。

二,管理工作證及後台進出的人

可能叫前臺經理,場務經理,去打招呼,後台有新買的水果也可以送一份過去。有時演職人員的親友或導演的貴賓朋友突然要進後台,跟你要工作證的時候,要加開休息室的時候,他會是你的好朋友。後台消耗品用光了,臨時借個玻璃盤,瓷盤,甚至花瓶都有機會!借微波爐使用也行。

三,門口警衛跟打掃阿姨

警衛可以在權限內允許送便當、送花、送拉哩拉雜的人進到後台找你,你再也不用自己拎著大包小包穿樓過棟。他也可以通知你演職人員的大巴到了沒?指引大巴暫停在某個車位,推薦哪裡的便當好吃?什麼app好用?幫你微信支付,滴滴打車。打掃的阿姨除了維護後台環境之外,當天多訂的便當,或在後台桌的即期品(麵包,水果,零食等),阿姨們通常很樂意拿,尤其是拆台當天,可以幫你省下許多打包麻煩。

四,劇場周邊小商家

在大陸巡迴的時候,裝台的第二天白天,我通常會去劇院附近的商家晃晃(如果你的劇院在市區),看看附近有哪些便當店?通常跟老闆聊天,觀察一下個性,看個菜色,你心裡就會有某種安全或危險的直覺。久了也發現做蓋澆飯的店家評價相對高,比如點西紅柿雞蛋飯,我會請老闆把飯菜分開,團員們拿到的就是一盒白飯,再加一盒西紅柿炒蛋。在宿豫跟深圳的運氣都很好,店家老闆還會定期更新菜單,口味也可以按照台灣人的習慣去做調整。大家點餐後,也可以交換吃別人的主菜,變成小桌菜大家分,比起盒飯,大夥比較喜歡這樣的方式。對行政而言,把店家固定下來,也減輕一大負擔。

巡迴前置的準備工作只要藝術行政多經歷個幾趟,通常都不會有大問題。但巡迴演出工作的真正的挑戰性在於你在外地彙整資源的能力。

有一次是巡迴途中導演想改戲,需要「藏鈴」。上網查了關鍵字,發現樂器快遞只能趕在演出當天到,若東西來聲音不對就完了。賭注太大,只好另外想辦法在當地找。因我剛好逛過劇場周邊,知道附近有不少學校,於是趁著中午學校警衛不注意,溜進校內辦公室開始找音樂老師(請下神鬼認證配樂)。但在那幾所學校,音樂課似乎不是學科課程,音樂老師不需要每天都在。也有熱心老師提到學校周邊有不少音樂補習班,於是結束學校任務後開始搜尋補習班,看了吉他的,木笛的。問到最後一間鋼琴教室,教鋼琴的老師竟是在前面搜查任務中的其中一所學校任教!又剛好帶了學校樂團!!然後剛剛好有團裡藏鈴可以借我們!!!

隔天上午,藏鈴就出現在團員的排練場了。團員們覺得很神奇(我也是),但這類神奇的時刻,是仰賴人們的善意串連而成。當然,我們會遇到好的,也會遇到壞的。不用掛在心上,壞的情緒只會是一時的。演出當天,我邀了音樂老師來看現場,她非常喜歡我們,也很高興可以幫上忙。我發現,那串連起來的善意最終成就的事情,會留在你心裡很久很久。

ps. 其實後台行政某個程度也很像黑卡的管家呢,處理一堆天馬行空的任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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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行政碎碎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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